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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27日星期六

森林深处有怪兽吗

森林深处有怪兽吗?什么声音在我深处说:“来吧,来吧,不要害怕,蜜糖或鲜花。荆棘或花刺或舞爪张牙,已经拔下,已经拔下...”?

雾是凉的风是寒的,我背负的竖琴,偶然的星星,闪了一下。在深处有什么呼唤吗?轻柔的声音,流泉汩汩,谁在轻轻拨动树叶,吉它?

“来吧来吧,你已疲惫不堪,梦是甜美,甜美地睡觉吧,轻轻合上双眼,来吧...阳光长出了黑夜的森林,冰川流下的流泉,长出我乌黑的长发。来吧,来吧,梦会开在你之中,长出漫山遍野,向阳的山花”

森林深处没有怪兽吗?风儿怎样折断粗粗的树枝桠?沉重的脚步,怎样在我深处踩踏?不要睡着了吧,不要睡着了,透过层层暗影的,是狰狞的眼睛,和布满血丝的獠牙。千万不要让疲惫的双眼合上了。

这一泓小小的清泉,是大地疲惫的眼睛吗?流动闪闪泉水的,是弯弯的月亮吧?我可不可以卸下弯弯的长弓,小小地歇息一下?凝眸对视,清澈的光,千万不要合上了!

2010年1月21日星期四

月亮船

好想坐月亮船啊,好想坐月亮船啊!

还记得吗?姐姐,那天我就是这么说的。那天,老师让我们背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背完以后我就是这么说的。姐姐,你还记得吗?真的好想坐月亮船啊。

可是姐姐,你骗我,你说要和我一起坐月亮船,可是你骗我。

同学们都笑我,说我是傻瓜,说:“书上写的都是骗人的呀,傻瓜!” 姐姐,只有你不笑我,还小声和我说:“我和你一起吧,我也好想坐月亮船啊。”

姐姐,你骗我,我们说好了的,我在石拱桥那,那有一棵大树,那年夏天我们一大伙人在那放烟火的,姐姐,那天,我等了好久好久啊,你都不来。你和我拉过钩的,还说谁不去谁就是小老鼠,姐姐你就是小老鼠阿飞!

我等啊等啊等啊等,月亮都爬到我头顶上了,你也没有来。

姐姐,那天我真的坐上月亮船了!我趴在栏杆上,月亮在水里晃啊晃啊,我就坐上月亮船啦!天蓝蓝的,月亮一闪一闪的,就和书里面写的一样。我唱:“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划呀划呀!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划呀划呀!”

可是姐姐,你没有和我一起划,一个人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风儿摇船摇得太厉害了,好冷啊。树的叶子也快掉光了,影子光秃秃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剩下一两片叶子,在风中飘来飘去扭来扭去,姐姐,我好像就是一片树叶啊。

姐姐,原来你和他们一样,骗我,我不理你了,我再也不理你了,再也不要和你一起玩了,你骗我,你说了和我一起坐月亮船的,你骗人,你就是骗人的小老鼠阿飞!

后来,你说对不起,你说那天你感冒了!还给我好多好多糖,每天每天,你都带好多糖给我,我才不稀罕,我最讨厌吃糖了!我不理你了,不和你玩了,你骗人,你说了要和我一起坐月亮船的。

姐姐,难道你不知道吗?其实,其实我只是想和你一起,一起划地上的月亮船啊。

可是你没有来,你骗人,我再也不理你了,再再也不理你了!

后来你也不理我了。后来我背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说:“其实我也好想坐月亮船啊”,姐姐,你再也不这样说了...

好想两个人一起坐月亮船啊!

2009年12月6日星期日

小橙蜗牛夜游记

小蓝蜗牛,小蓝蜗牛,听见了吗?小蓝蜗牛静,我是小橙蜗牛,我是动,能听到我在和你说话吗?

晚风,那个小飞毛腿,你还记得吗?今天它从窗户爬过的时候,答应我了,它说帮我传话回家。它说等你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书的时候,就偷偷钻进屋子里,蹑手蹑脚地溜到你耳边,然后轻轻地告诉你我的话。小蓝蜗牛小蓝蜗牛,小飞毛腿,它这么干了吗?

小蓝蜗牛小蓝蜗牛,月亮好圆啊,你也在看着天空吗?街头的钢琴响了,你听见了吗?小蓝蜗牛,东边天空,出现了两颗小星星,手牵着手,跳着旋转的舞步,小蓝蜗牛你看见了吗?

你知道吗?穿过这条街道,再穿过一条街道,再再穿过一条街道,是一大片草原,流星划过的时候,有一朵紫罗兰,在月光里开了,小蓝蜗牛,你知道吗?

你就一边看书一边睡觉觉吧,小蓝窝牛,等半夜你睡着了,书掉在了枕头边,这时候我就悄悄地从书里面溜出来,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你睡觉,再偷偷地亲你一下,然后乖乖地在你旁边躺下,和你一起呼呼了。

天刚刚要亮,在你刚刚要睁开眼睛之前,我就赶紧钻回到书里面,爬呀爬呀,从这本书爬到那本书,从书本爬到废报纸...反正,只要有字的地方我全都可以爬过去。

小蓝蜗牛,你知道吗?小飞毛腿可真烦人,一路上它都跟在我后面,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它不知道我根本就还没睡够啊?好不容易赶在天亮前,我又爬回寝室了,从枕边那本翻开的书里探出脑袋,往四面一看,啊哈,大家都还睡得像猪一样啊,然后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被窝呼呼大睡了。

天亮以后,他们看我一脸幸福的样子,就问,“小橙蜗牛,晚上做什么好梦了?这么幸福的样子。”我说:“没。晚上我回家看小蓝蜗牛了,从书里面钻过去的...”还没等我讲完呢,他们就打断我,“就知道你晚上做美梦了!”...

可是,可是小蓝蜗牛,这明明就是真的嘛,对吧?小蓝蜗牛,为什么他们偏偏说是梦呢?

2009年10月9日星期五

水中的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
空中的亚特兰蒂斯
从空中浮现
在空中消失

亚特兰蒂斯,古老的柏木舟,风帆满涨。桂木的棹,兰木的桨,更有藤蔓和美丽的叶子饰满数千年的岁月悠悠。早已启航,在月光中,在星空下,在夜空,远航,远航。亚特兰蒂斯,她在哪里?他将驶向何方?

亚特兰蒂斯,夜雾苍茫,请为我点一盏明灯。请向远方凝望,亚特兰蒂斯,用你如水的目光,指引我的航向。

亚特兰蒂斯
空中的亚特兰蒂斯
从空中浮现
在空中消失

月光摇曳露台,暗夜中鲜花与群星一同开放。亚特兰蒂斯,萧笛响起,谁在轻声歌唱?谁伫立在晚风中?亚特兰蒂斯,星星如钻石般闪耀,谁?向着星空,深深凝望。

亚特兰蒂斯,亚特兰蒂斯,请回应我,低声的呼唤。亚特兰蒂斯,我在窗口,为你点起烛光,请在你的风帆,为我挂一盏风灯。

亚特兰蒂斯
空中的亚特兰蒂斯
水中的亚特兰蒂斯
从空中浮现
在水中消失

亚特兰蒂斯,天空化作海洋,高山崩塌,海岛涌起,又沉没下去。而月光依旧,夜雾依旧苍茫,笼罩万顷碧波,水光与星空连成一片,流光,在天地间闪烁。古老的传说,亚特兰蒂斯,古老的柏木之舟,是否依旧航行,在遥远的地方。亚特兰蒂斯,水中的亚特兰蒂斯,古老的月光摇曳的露台,今在何方?

亚特兰蒂斯,他和她是否遇见。亚特兰蒂斯,亚特兰蒂斯,他们是否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2009年9月10日星期四

太空之旅

飞吧,飞吧,缓缓地飞吧!

星星爬满了霜花,月亮也结冰了。蓝色的,桔黄色的光敲击,敲击着我的飞碟。我听见了漆黑的太空的吟唱。

飞吧,飞吧,缓缓地飞吧!在这游离、消失、游离,若有若无的歌声中,缓缓地飞吧!这甘甜的清凉,这清澈坚硬的柔韧的黑呀!像冰、像水,弥漫了,弥漫整个世界了呀!飞吧,飞吧,缓缓地飞吧!看见了吗?那弹动跳跃的银光,闪闪,闪闪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漾,四散开来,传向了太空的远方。

是谁?谁撒下了漫天的金色花,并让它们在这太空之水中,在我头顶和脚底,遍布我四周,在远方传来的歌吟中,缓缓地开放。

是谁?是谁在太空中击鼓?是谁敲碎了冰块?谁使这柔韧冰冷的太空之水,震荡,震荡... 谁?谁挥起了长剑,劈开了太空,这冰,这水,溅起漫天的星花,并让我和我的飞碟随之飞荡。是谁?谁在远方击鼓,使这遍开的星花摇曳。

谁在远方,轻呼着我的名字?谁在远方呼吸,使我的太空之旅芬芳?

旋动吧!转动吧!就让我的飞碟旋转、旋转,让这太空,这水,这星花,这清澈柔韧,这黑,这甘甜和这芬芳,围绕着我,转动,转动吧!让我在这动力之光,在这太空之水中旋转,飞翔,旋转,飞翔。

飞吧,飞吧,缓缓地飞吧!听见了吗?远方传来的妙曼的歌声,是太空在轻轻吟唱。缓缓地飞吧!

2009年8月25日星期二

漫步同行

漫漫长长的林荫道,稀稀疏疏是夜鸟的低唱,以及墙角的蟋蟀,浅声鸣叫。秋露沾湿了我的衣裳,那摇曳在滴露中的一缕缕蓝星光,在我心中勾起了一丝丝忧伤。以及晚风,以及树叶飘落,轻沙沙地作响。

好像是你我间,那一段不喜不悲又或是又喜又悲的小提琴的乐章。我看过去,音乐尽头,大雪飘飞,而炉火正旺。寒风与夜,你与我,倦坐在壁炉旁,白发苍苍。是在读书吧。老眼昏花,念着那个遥远的童话。

在那里面,有条闪着银光的小溪,而你我年幼,总牵手在溪边散步,总能找到一些美丽的小石头。叮咚的溪水就撒满了我们,一长串一长串的欢呼。

而在暴雨的日子,狂风大作,我们的小屋如小舟一样,在风雨中飘摇。我们急急地关好窗,在窗边紧紧拥抱,看闪电如刀一般,把黑沉沉的天空劈成两半。云雷隆隆,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噼啪啪地响。窗边那颗垂柳披头散发,在狂风中,左支右晃,作困兽之斗。

这时候我们悄悄地说着一些有关神奇的话,说起遥远的山的那一边,传说中那座沉入地下河,并露出一个屋角的庙。传说那下面压着一条龙,还有一些像星星一样发亮的夜明珠,还有宝剑。我们就那样悄声地说着,屋外大雨倾盆,屋子里暗沉沉的,而我们的眼睛发亮,手紧紧地牵着。就那样悄声地计划着,去远方,就那样盼望着长大。

后来我们真的长大了,我们扬帆,我们远航,我们哭着、笑着、喊着。而我们的小帆船却被海浪打翻了。放眼一片茫茫,互不知彼此的去向。我们就这样长大了,长大却各奔天涯。

我曾经穿越阿尔卑斯山,在金色的正午,我曾多次在森林之门前眺望。尔后又拾级而下,顺着莱茵河,穿过欢腾之瀑,到过清凉之谷。而你在我心中,从不曾忘。

还记得我们的相会,在你我各自奔波,在阿尔卑斯经过了数个来回。之后我们重逢在森林之门前,在那颗绿荫茹盖,繁花盛开的老树边。

我们曾一起努力寻找,不断跌倒,不断欢呼,一如回到童年,两手相牵,漫步于小溪旁边。但传说中的山那边,以及传说中的那座下沉的庙,那条龙,那把宝剑和那些夜明珠,我们却从未曾找到。

又或者,早已找到了,在你我已老的时候,这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那样的围炉,燃烧的枯树根,还有落叶。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围坐在炉边,缓缓地读那些过去的童话。各自对视一张熟悉的岁月留痕的脸,低语着,带着浅浅的感伤,随着从遥远过去传来的那些悲喜乐章,年华逝去如流水。

而你我微笑的脸庞悄悄地爬上了远山之上,又渐渐升空,掩入群星之中。

就这样到了琴乐之终,我回过神,落叶翻飞中,你就在我身旁。我看见同样的露珠沾湿了你的衣裳,看见你的眼角闪着与我同样的泪光。我知道,你一定也听见了,那与我同样的我们的乐章。

2009年8月3日星期一

散文练习之二

红眼睛,黑眼圈,一圈一圈,一位少女,一颗晶莹泪滴落一片冰凉清澈的湖。湖水倒映,一片夏的星空,一轮圆月,一位少女,一滴泪,以及一朵朵蓝色的小雪花,飞扬、飘洒。

蓝幽幽的雪花呀,告诉我,他在做些什么?他在寻找什么?此时此刻,他是否也在想念着我?

遥远的太空,群星轻轻奏响了,星光在湖水中闪烁荡漾。又一颗晶莹泪滴落,奏着星星的音乐,湖水漫涨。漫过石堤,漫过洁净的双足,漫过空荡荡的广场,又漫没灯柱,砰然涌进王子宫殿的门窗。

蓝幽幽的雪花呀,告诉我,他在寻找什么?他梦见了什么?在他梦的国度中,是否也响着与我同样的乐章?

湖水溢漫夏夜的星空,鱼儿翻击水花,轻轻敲击金色的月亮。蓝色月光中,一根洁白的羽毛闪光飘扬,消溶在星空远方。

蓝幽幽的雪花呀,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他在寻找什么?他是否也在想念着我?

-————

(第三段,从湖水漫涨开始那几句,来自于北岛老师的一首诗)

2009年7月25日星期六

阿飞

妈妈,阿飞怎么还不来呀?

妈妈,你说阿飞是一只肥肥大大的很可爱的老鼠,你说那些好吃的东西全是它从安徽背来的。阿飞怎么还不来啊,妈妈,我想它了!

趁我睡着的时候,它会偷偷地把一小盒玉带糕放在我的枕边吗?还是它将把它藏在阳台的那个角落里。在我睡觉时,它会轻轻地在我耳边说话吗?它也会像你一样给我哼那些好听的摇篮曲吗?妈妈。

我见到阿飞了,在我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大大前天的梦里面,我都见到它了!妈妈,阿飞有一身灰色的毛,每边嘴角上都长着三根长长的胡子,就像三毛头上的三根头发,但是白色的,它还有一条细细的尾巴。

妈妈,我真的看见阿飞了!它是坐轮船来的,白天,阿飞躺在轮船甲板的那艘救生艇下,晚上等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它就偷偷地溜出来,跑到甲板上。我就看到它了,驮着一个黄色的礼品盒,上头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江水轻轻地晃啊晃啊,像摇篮一样。阿飞却不肯睡觉,因为满天的小星星都在朝它眨眼睛呢。妈妈,阿飞和小星星们早就约好了,要在晚上给它们哼摇篮曲。

妈妈,阿飞也会哼它妈妈教的摇篮曲,它轻轻地哼啊哼啊...最后,小星星们全都睡着了。然后阿飞就飞起来了。蝴蝶结在它的背上摇啊摇,阿飞灰色的尾巴在空中摆啊摆啊...

然后,阿飞就爬到月亮上了,妈妈,阿飞就是这样坐着月亮船划到我的梦里来的。

妈妈,我一看到阿飞就认出它了。我朝它喊: “嗨,你好,你是阿飞吗?” 它冲我微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它说:“是呀,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然后我就醒了。妈妈,阿飞怎么还不来呀?

2009年7月3日星期五

散文练习之一

黑钢琴上放着玻璃瓶。瓶底的灰泥中,藏着一粒小小的花籽,它静静地躺着,仿佛一个遥远的童话,静静等开花。

我坐在黑钢琴前,我的目光穿过玻璃的透明。窗外那泓蓝蓝的天空,蓝蓝地倒影在我的玻璃瓶中。清晓过后,一丝凉风从远方爬过我的窗台,悄悄地钻入我的心。她带来了远方,蓝蓝的天,蓝蓝的海,以及一只小鸟飞过,振翅欢欣。我的心因之而到了远方,去旅行。

我穿行在南方的小镇,我的手指抚过远方,我的钢琴。光影闪动,琴音跳跃,露珠滴洒在玻璃瓶,又在灰泥之中溶化。我感觉到了,泥中那颗小小种子,正在静静地发芽。

我在南方的小镇,仰首疾行。一阵急雨,从天而下。南方屋顶的瓦,开满了雨水之花。雨幕中,那疾行奔走,黑发飘扬的,一定是一位美丽的女侠。她戴着黑色的面纱,踏着飞溅的水花。她的双手抚动,十指轻弹,如散花。水花飞扬到远方,打在我黑钢琴上的玻璃瓶。我的视线穿过千山,瓶中那嫩绿的芽,长成了翠绿的叶,它在琴音中舒展身体,我听见了千里之外,它说:“我要开花!”

这时候,雨停了,音乐也停了。一抹清新的阳光和一丝清凉的风,透过黑钢琴上透明的玻璃瓶。我看见,瓶中一朵淡黄色的小小的花,开了。

2009年5月31日星期日

八十书

[这篇东西很久以前写了一部分,近些天断断续续又写了点,今天修改一下放上来。]


我八十多了。这两年越来越不行,走不动了。该到时候了吧?说是心脏病,天天让吃药。却不知再好的药,只能治病,治不了命。就像外面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一)

我活了八十多年,这病超过了四年,已经没有什么不舍得,也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了。

几个小孩,都是好孩子,他们是刚刚才开放的花,我却要凋零了,我想看他们长大,成家,怕是看不到了。他们会有各自的造化,也用不着我牵挂。

但我放不下桂,好比两朵并蒂茶花,同枝几十年,如今我却要飘下,一起的时光即将走向尽头了,我怕她不习惯。我们没有亲生子女,她终究会受些气。性子又急,又爱钻牛角尖,我担心再也没有人开导她了。

(二)

最好再熬一两年吧,最好还能康复。因为,将要来的都是些好时间啊。

那年太平山抽签,说:八九加三后,难关马不前。八九七十二,加三是七十五岁,算算早就过了,我没干过什么坏事,没成心害人,这几年肯定属于外加。前后共五六年,命书上说不利。这都过这么多了,这病也没把我怎么的,只是腿早已没了力气。

(三)

我右腿上那些青筋,弯弯曲曲,那是十来岁时,狗咬的。之后腿伸不直,撑板凳走路,一步步往前挪。那天,鸿鸣叔从旁边过,看我一眼说:“完了,这孩子怕是要残废...” 我不想就这样残了,每天咬牙伸腿,直至肌肉开裂,血流不止,练了几个月,也就好了。只是青筋突起,纠结弯曲,其它倒没有不对。后来我打猎,满山跑,也没有问题。

打猎,不能紧张。一个人打猎,得静静等,铳对着野猪,自始至终,忘记自己,忘记一切,野猪和铳,它和它就是全世界,它足够近了,它也自动响了。围猎时,得往前冲,你不再是你,你和他人是一个整体。你们相互呼应,从四面山头渐渐把它围到中间去。

有时候很危险。那年,鸿鸣叔开枪,没有正中野猪,却激起它的性子。它朝鸿鸣叔直冲过去,鸿鸣叔跳上身边小树,它把树撞倒,鸿鸣叔滚倒在地,一个躲闪不及,被它的獠牙挑破肚子,就这么过去了。

也好,总是要过去的,打猎本就是生命游戏,也许,等待、追逐本身才是最重要,比最终的死活也许更有意义。

(四)

我的额头亮且高,是因为火烧。那年,黑火药受了潮,我把它放在灶上烤,等我近前去看,火药突然点着,火光扑面....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但我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桂,黑暗中她在我四周来回跑,我想喊她停下,却发现嘴张不开了。后来我醒了,她笑了,就在我旁边。我侧身望向窗口,对面山上那朵山茶花,开了。

(五)

母亲生前也常常看窗外。对面山那时是荒山。她盼她的小儿子,我三弟。三弟那时念完高中,说不念了,不如去闯一闯。那年我们顺着山下那条河,洪水滔滔,我送他远走,看他渐渐消失在山背后...后来就没有音信了,有老乡传话,说他入了国民党,跟着部队去台湾了。

我到太平山求签,每年的签我都记得,那年有两句说:不须门旁多祈盼,桥连天堑自归还。我读给母亲听,说人在,会回来。母亲点头,眼含泪花,声音哽咽,“那可真好,那可真好...”第二年,母亲过去了,第三年,两岸通信了,三弟来信了,母亲却见不到了。

(六)

三弟来信那年,长孙水出生了。

我和桂亲生的孩子都没能养大,侄女秀于是被过继来,当我们女儿。秀后来生了水,水的阿爸,是安徽人。他们极力劝阻,说外地人不可靠,女儿到时白养了。我摇头,我只知道命运。我只知道顺着那条河漂流,努力划水,也只为不让我的渔船搁浅了。

这命运河的洪水,把我亲生的孩子们都带走了。我不知道桂怎么过来的,我忘了,我不愿想起。我只知道她一直是这样,爱玩牌,爱热闹,爱说笑话。

但我记得那年,家里那头长长的黑毛猪突然得病,他们喂它吃药,拉着它在堂屋一圈圈地跑,后来它还是死了。我记得桂的眼睛,记得她的声音哽咽,眼中闪着水花。

记得我们相识那天,我在桂家里舞狮,我舞的是狮头吧,她看见了我、我看见了她。我是穷小子,父亲不喜欢我,我排行老大。她家是富农吧,她爸很疼她。我记得她嫁给我,记得我们到县城开店,到湖北做小生意,记得我们白手起家。

但我没料到将经历的那些泪花。不知道这辈子给她的,是快乐更多,还是痛更多,不知道当时的我,是否应该娶她?

(七)

我们就这么过了四十多年,然后是六十年。中间,三弟回来了!

虽然反复看过照片,见面时还是不敢认。我只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年的洪水,他的个子很小,背影很瘦,如今却高我一头了!他说他当了十六年教官,说他在那边成了家,生了四个女儿,升到了团级,又回头拿了学位...这些我都不明白,不知道,我的脑中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只有母亲那句话:“这可真好了,这可真好了!”

(八)

三弟在山边的那条河上修了座水泥桥。桥成那天,我带着水去祭拜,祭了天地,请了河伯、山神、还有土地,又拜托往来走龙,请它们高抬贵手,小心来去,以让桥更长久。

我知道自己没多久了。我的腿越来越没有劲了。我已经选好了地方,死后我要待在对面山,我要待在那颗老茶树下,化作那朵开放的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