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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20日星期三

阁楼上的光之灯火会熄灭吗?

from 《Meditations》, Marcus Aurelius

阳光看来在照射下来,它的确是分布到所有方向,但它并不是流溢。因为这种分布是扩展,因而它的光线就叫做扩展,因为它们是被扩展的,如果一个人注意阳光通过一个狭口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他就可以判断出一条光线是一种什么事物,因为它笔直地伸展,当它遇到任何挡住它去路和切断空气的固体时,它可以说是被隔开了,但是光仍然在那里保持着稳定,并不滑动或缩小。那么理解力也应当如此照射和分布,它不应当是一种流溢,而是一种扩展,它不应对挡住它去路的障碍做任何激烈的冲撞,同时也不畏缩,而是稳定地照亮那接受它的东西。因为一个物体不接受它的话,它就得不到照亮。

在我们心中的支配部分是如此对待那发生的事情的——,使自己总是易于适应那已经存在和呈现于它的东西。就像火抓住落进火焰中的东西一样。爝火会被落在它上面的东西压熄,但当火势强大时,它很快就占有和吞噬了投在它上面的东西,借助于这些东西越烧越旺。

我们也应当注意到,甚至在那合乎自然地产生的事物之后出现的事物也令人欣悦和有吸引力。例如,当面包在烘烤时表面出现了某种裂痕,这些如此裂开的部分有某种不含面包师目的的形式,但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是美的,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刺激着食欲。再如无花果,当它们熟透时也会裂开口;成熟的橄榄恰在它们接近腐烂时给果实增加了一种特殊的美,谷穗的低垂,狮子的睫毛,从野猪嘴里流出的泡沫,以及很多别的东西,一个人如果孤立地考察它们,虽然会觉得它们是不够美的,但由于它们是自然形成的事物的结果,所以它们还是有助于装饰它们,使心灵愉悦。所以,如果一个人对宇宙中产生的事物有一种感觉和较深的洞察力,那些作为其结果出现的事物在他看来就几乎都是以某种引起快乐的方式安排的。所以,他在观察真正的野兽的张开的下颚时,并不比看画家和雕刻家所模仿的少一些快乐,他能在一个老年人那里看到某种成熟和合宜,能以纯净的眼光打量年轻人的魅力和可爱。很多这样的事情都要出现,它们并不使每个人愉悦,而是使真正熟稔自然及其作品的人愉悦。
….

灯光照耀着,不到它熄灭不会失去它的光芒,而在你心中的真与美,正义与节制,却要在你死之前就熄灭吗?

2011年4月16日星期六

唯一只能丧失现在

——你忘记所有东西的时刻已经临近

from 《Meditation》, Marcus Aurelius

虽然你打算活三千年,活数万年,但还是要记住: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所过的生活;任何人所过的也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失去的生活。最长和最短的生命就如此成为同一。虽然那已逝去的并不相同,但现在对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所以那丧失的看来就只是一单纯的片刻。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丧失过去和未来——一个人没有的东西,有什么人能从他夺走呢?

这样你就必须把这两件事牢记在心:一是所有来自永恒的事物犹如形式,是循环往复的,一个人是在一百年还是在两千年或无限的时间里看到同样的事物,这对他都是一回事;二是生命最长者和濒临死亡者失去的是同样的东西。因为,唯一能从一个人那里夺走的只是现在。如果这是真的,即一个人只拥有现在,那么一个人就不可能丧失一件他并不拥有的东西。

在人的生活中,时间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实体处在流动之中,知觉是迟钝的,整个身体的结构容易分解,灵魂是一涡流,命运之谜不可解,名声并非根据明智的判断。一言以蔽之,属于身体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属于灵魂的只是一个梦幻,生命是一场战争,一个过客的旅居,身后的名声也迅速落入忘川。

有多少人在享受赫赫威名之后被人忘记了,又有多少人在称颂别人的威名之后亦与世长辞。

潘瑟或帕加穆斯现在还坐在维勒斯的陵墓之侧吗?乔内阿斯或戴奥梯莫斯现在还坐在赫德里安的陵墓之侧吗?那将是荒唐的。好,假如他们还坐在那儿,死者又能意识到吗?如果死者意识到,他们会感到高兴吗?如果他们感到高兴,那又能使他们永远不死吗?这些人也要先变成老翁老妪,然后死去,这不是命运的秩序么?那么这些死者之后的人做什么呢?所有的人都要走上这一条道路。注意你要对自己保证这一现在的时刻,因为那些宁愿追求死后名声的人没有想到,后来的人们将跟那些现在他们不记得了的人一样,两者都有一死。那么以后这些人对你是否说这些或那种话,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么把所有的东西丢开,只执着于这很少数的事情吧。此外还要记住,每个人都生存在现在这个时间里,现在是一个不可分的点,而他生命的其他部分不是已经过去,就是尚未确定。因此每个人生存的时间都是短暂的,他在地上居住的那个角落是狭小的,最长久的死后名声也是短暂的,甚至这名声也只是被可怜的一代代后人所持续,这些人也将很快死去,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更不必说早已死去的人了。

时间好像一条由发生的各种事件构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因为刚刚看见了一个事物,它就被带走了,而另一个事物又来代替它,而这个也将被带走。

所有事物都只有一个短暂的存在,而你却避免和追求所有事物,仿佛它们是永恒的一样。再过一会儿,你就将合上你的眼,那为你上坟的人不久也要被人哀悼。

你忘记所有东西的时刻已经临近,你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刻也已经临近。分给每个人的,是无穷尽的不可测的时间中多么少的一部分,它立刻就被永恒吞噬了!

就像是生活在一座山上

from 《Meditations》, Marcus Aurelius

宇宙要么是一种混乱,一种诸如事物的相互缠结和分散;要么是统一,秩序和神意。如果前者是真,为什么我愿意滞留在一种各事物的偶然结合和这样一种无秩序中呢?为什么我除了关心我最终将怎样化为泥土之外还关心别的事情呢?为什么我要因为不管我做什么我的元素最终都要分解的而烦扰自己呢?而如果后者是真,我便崇拜,坚定地信任那主宰者。

不再增加什么,问为什么这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啊,因为你将被一个熟悉自然的人嘲笑,正像如果你在木匠和鞋匠的铺子里因发现刨花和碎料而挑剔他们时遭到他们嘲笑一样。但他们还是有投放这些刨花和碎料的地方,而宇宙的本性却没有这种外部的空地,但她的艺术中最奇妙的部分就在于虽然她限定了自身,她却能把她内部看来是腐朽,衰老,无用的一切东西转变为自身,从这些东西中重新创造出新的同样东西,以致她不需要任何从外面来的实体,也不需要一个她可以投放腐烂东西的地方,所以她是满足于她自己的空间,她自己的质料和她自己的艺术的。

宇宙的本性喜欢改变那存在的事物,并创造新的类似事物。因为一切现存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都是那将要存在的东西的种子。

在事物的系列中,跟在后面的总是与在前面的那些恰恰配合,因为这系列并不像一些无关联的事物的单纯列举,仅只有必然的次序,而是一种合理的联系:正如一切存在的事物都被和谐地安排在一起一样,新出现的事物不仅表现出继续,并且表现出某种奇妙的联系。所有事物以某种方式都相互牵涉着,因而所有事物在这种情况下都是亲密的,因为一事物依次在另一事物之后出现,这是由主动的运动和相互的协作以及实体的统一性造成的。

经常想想那存在的事物和被产生的事物变化和消失得多么迅速。因为实体就像一条湍急地流动的河。事物的活动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各种原因也在无限的变化之中起作用,几乎没有什么是保持静止的。

一些事物迅速地进入存在,而另一些事物则飞快地离开存在,而在那进入存在的事物内部也有一部分已经死灭。运动和变化不断地更新这世界,正像不间断的时间过程总是更新着无限持续的时代。那么在这一变动不居的急流中,对那飞逝而过的事物,有什么是人可以给予高度评价的东西呢?这正像一个人竟然爱上那飞过的一只鸟雀,却马上就看不见它了一样,每一个人的生命正是这种情况,比方说蒸发血液和呼吸空气。因为事情就是如此,正像我们每时每刻做的那样,我们的呼吸能力一旦吸入空气,又马上把她呼出,你在出生时所得到的一切,也要重新变成原先的元素。

注意一切事物如何与知觉相关联,与一个活着的东西的知觉相关联;一切事物如何以一种运动的方式活动着,一切事物如何是一切存在的事物的合作的原因;也要注意那继续不断的纺线和网的各部分的相互关联。因果的织机在万古永恒中织着你和与你相关联的事物的线。

这要么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宇宙,要么是一团胡乱聚在一起的混沌,但仍然是一个宇宙。但怎么可能在大全中无秩序,而在你之中却存在某种秩序呢?当所有事物都如此分离,分散和共振时,在你之中也保持某种秩序。

你是由形式和质料组成的,它们都不会消逝为非存在,正像它们都不可能由非存在变为存在一样。那么你的每一部分就都在被变化带回到宇宙的某一部分,并将再变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如此永远生生不息。你也是通过这样一种变化的结果而存在,那些生你的人也是,如此可以按另一方向永远追溯下去。

不断地思考所有现存的事物过去也是这样存在,思考他们在将来也会是同样。无论它们是从你的经验还是从历史得知的,使你的眼前呈现同样形式的所有戏剧和舞台。因为所有过去的这些都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戏剧,只是换了演员。

不断地沉思全部时间和整个实体,考虑所有个别的事物对实体来说就像是沧海一粟,对于时间来说就像是螺丝锥的一下转动。

在宇宙之外的宇宙本性,就仿佛实体是蜡,现在塑一匹马,当马被打破时,用这质料造一棵树,然后是一个人,然后又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每个都只存在一个很短的时间。而对于容器来说,被打破对它并不是什么苦事,正像它的被聚合对它也不是什么苦事一样。

那看见了现在事物的人也看见了一切,包括从亘古发生的一切事物和将要永无止境延续的一切事物,因为一切事物都属于同一系统,同一形式。

你正是风烛残年。像在一座山上一样生活吧。因为如果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像生活在一个国家中一样,那么住这儿或住那儿对他并没有什么关系。让人们看看,让他们认识一个真正按照本性生活的人。如果他们忍受不了他,让他们杀了他。因为这比像人们如此生活还要好些。

或是你住在这儿,已经使自己习惯了这里; 或是你要离开,这是你自己的意志;或是你要死去,卸下你的义务。而在这些事之外一无所有。那么,好好地欢乐地生活吧。

让这对你总是明白的;这块陆地跟别的陆地一样,这里所有的事物跟一座山上,或者海边,或任何你愿去的地方的事物一模一样。因为你将发现正像柏拉图所说的,居于一个城的城墙之内就跟居于山上一个牧人的草棚中一样。

死亡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from 《Meditation》, Marcus Aurelius

考虑不久以前你还没有身体,无踪无影,你现在看到的一些事物,现在生活的一些人也不存在,因为所有事物按其本性是天生要变化,扭转和衰朽的,以便在连续的系列中的别的事物可以出现。

任何一种活动,无论它可能是什么,当它在恰当的时间停止时,它并非遭受到不幸,因为活动已经停止了。而恰当的时间和界限是由本性来确定的,有时像年迈而终的人,是由人的特别本性来确定。

当你因为什么事苦恼时,你忘记了这一点:所有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本性发生的;你忘记了:现在发生的一切,过去是如此发生,将来也如此发生,现在也在各个地方如此发生;你还忘记了,每个人都仅仅生活在现在,丧失的也只是现在。

有一束阳光,虽然它被墙壁,山峰和无数别的东西隔断;有一共同的实体,虽然它分布在无数具有各自特性的物体中。 你希望什么?继续存在吗?好,你希望有感觉吗?希望有运动和生长?然后停止生长?希望谈话?思考?所有这些事情在你看来有什么值得欲望呢?

那就遵从理性和神,因为死亡,将从一个人那里夺走别的东西。

分给每个人的是无穷尽的,不可测的时间中那么少的一部分!它立刻就被永恒吞噬了.

如果对于他只有在那适当时机来临的才是善,做出较多或较少的正当行为对他乃是同样的,他有较多或较短的时间来沉思这个世界,对他亦没有什么不同–那么,死亡也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

这正像一个执法官曾雇佣一名演员,现在把他辞退让他离开舞台一样。–“可是我还没有演完五幕,而只演了三幕。”– 你说得对,但是在人生中三幕就是全剧。因为怎样才是一出完全的戏剧,决定于先前那个曾是构成这戏的原因,现在又是解散这出戏的原因的人,而你却两方面的原因都不是。那么满意地退场吧,因为那解除你职责的人也是满意的。

2010年3月29日星期一

介绍《道德经》

《道德经》,是中国古代春秋时期哲学家老子,即老聃先生,的著作。老子,姓李名耳,字聃,生于公元前571年(农历2月15日),下文我们将称之为老聃先生。

老聃先生洞悉了谦弱和辩证之力量,他将这些洞察与他的自然主义态度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用最简朴而美妙的中文,区区五千言,建立了一个宏大且很完美的哲学体系。这么几千字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巨大影响,是怎么强调都不过分的!即使在今天来看,当然《道德经》的政治学观点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但它大多数的哲学观点依然很有教益。

上哪去找一部《道德经》这样的,有极高文学价值,又有极高的哲学价值的著作呢?说实话,在我心目中,仅有柏拉图先生的《理想国》也许可与之相提并论。同为哲学和文学著作的辉煌典范。有趣的是,在政治学上东西方的这两部杰作均有重要的开创意义,具体的政治学观点却截然不同,并且都已经不可取了。但,两者在哲学史上的地位依然辉煌而不可取代。记得有西方哲学家说“整个西方哲学史都可作为柏拉图的脚注”,将这话换过来说《道德经》在中国传统哲学史上的地位,我想也并不为过。(孔夫子先生的语录《论语》当然充满了智慧,但更多是一些教导人成为绅士成为君子的行为准则,哲学深度并不很高。)

无疑,《道德经》是这世界上系统地确立辩证主义的第一部哲学著作,与之相比黑格尔辩证法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原创性,也许仅在处理方法上有不同而已(当然,分析方法是西方思维之长嘛!)。

(一)文字之美——“道”“德”的性质

《道德经》的文字之美到了什么地步呢?从下面几章可见一斑:

下面这一段是其对“道”这一核心概念及其性质的描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故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二十五章)

类似的还有如下几段文字: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第十四章)
                 
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是以能蔽复成。(出自第十五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第十六章)

从下面这一章对另一个核心概念“德”的描述中同样可见《道德经》的文字之美:

道生之,而德畜之,物形之,而器成之。是以万物,尊道而贵德。道之尊也,德之贵也,夫莫之爵。而恒自然也。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度之,养之覆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长而弗宰。是谓玄德。(第五十一章)

[注:需要说明的是,对“德”的这一阐述最早是在《道德经》第十章中给出的,原文是:“生之畜也;生而弗有;为而弗恃;长而弗宰;是谓玄德。(第十章)”]

再比如下面这一段很有力量的文字:
            
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第二十三章)

类似我们这里提到举出的几段这样美的文字,在《道德经》中比比皆是,由此可见其文学价值之一斑。

(二)开宗明义

老子的哲学体系从形而上开始,《道德经》第一章开宗明义,点出“道”和“名”,无与有。若以西方哲学观之,大体上“道”属于本体论范畴,而“名”属于认识论范畴。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
有,名万物之母;
故恒无欲,以观其妙;
恒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第一章)

第二章开始辩证思维,认为是存在的基本性质,并引出他的自然主义态度。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长短相形,高下相盈,
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第二章)

第三章阐述政治学观点,我们跳过去,直接看《道德经》第四章,它讲的是“道”的一个最基本性质,谦弱。它与第六章的母性崇拜一起构成《道德经》哲学观点中自然主义和辩证观点之外的另一块基石:对谦虚,柔弱之力量的洞察。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也。
渊兮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
和其光,同其尘;
湛兮似或存。
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
(第四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兮其若存,用之不勤。
(第六章)

后面我们将看到,《道德经》开宗明义的这些哲学观点是后文的基石,是贯穿全文的!不妨先提几个已经成为成语的著名句子:比如“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其实是一种自然主义态度的引申。比如“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再比如“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均饱含辩证思维。

(三)完美的结合

<> 接下来老聃先生开始结合前文的那些要素:他的自然主义态度,对辩证和谦虚柔弱力量的洞察。比如在连着的第七、第八、第九章中,他就开始引申其自然主义观点,并佐以其辩证思维来论证谦弱,退让的力量: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第七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第八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第九章)                 

<> 第二十七章是自然主义与辩证思维完美结合的产物: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恒善救人,故无弃人;恒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完美结合了自然主义,辩证思维以及由母性崇拜而来的对谦弱之力量的洞察: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恒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恒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恒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第二十八章)

<>下面这几章也涉及辩证思维,谦弱的力量,自然主义,它们的某些层面及其结合: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去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是谓微明:柔之胜刚,弱之胜强。鱼不可脱于渊,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第三十六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第四十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能及之矣。(第四十三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詘,大辩若讷。大巧若拙,其用不屈,躁胜寒,静胜热,清静可以为天下正。(第四十五章)

<> 连着的第七十六,第七十七,第七十八章同样蕴含着自然主义态度,以及老聃先生对辩证与柔弱之力量的洞察: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曰:坚强者死之徒也,柔弱者生之徒也。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拱。故坚强处下,柔弱处上。(第七十六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之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损馀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弗有,成功而弗居也,若此,其不欲见贤也。(第七十七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弗知也。而莫之能行也。故圣人之言云:“受国之詬,是谓社稷之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之王。”正言若反。(第七十八章)

(四)积累的力量

<> 因为洞悉柔弱之力量,老聃先生也洞察了积累所能达到的辉煌力量,不妨看看《道德经》的第六十三章,以及第六十四章的片段: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抱怨,以德。图难乎,其易也;为大乎,其细也;天下之难,作于易;天下之大,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第六十三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判,其微易散。为之于其未有,治之于其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成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出自第六十四章)

<> 但,关于积累之力量,关于退让,甚至关于也许由母性崇拜而来的爱,《道德经》中讲得最透彻全面的也许要算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大,大而不肖。夫唯不肖。故能大,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恒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为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则必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建之,如以慈恒之。(第六十七章)

(五)个人修养,节制,自知自省

当然,老聃先生也将其哲学观点运用于个人的修养问题,强调自知自省,强调自我节制。比如它的第二十二章,它连着的第三十二、第三十三,第三十四章,还有它的第七十一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第二十二章)

道恒无名、朴,虽小,天下弗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焉。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也。(第三十二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第三十三章)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弗辞;成功遂事而弗名有。衣被万物,而弗为主;则恒无欲也,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弗知主;则恒无名也,可名为大。是以圣人之能成大也,以其不为大也,故能成其大。(第三十四章)

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矣。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也,是不病。(第七十一章)

(六)反暴力

我们再看下面这几章: 

以道佐人主,不以兵强于天下。其事好远;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故善战者果而已矣,勿以取强焉。果而勿骄,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得已居,是谓果而不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第三十章) 

夫兵者不祥之器也,物或恶之,故有道者弗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故兵者非君子之器也,不祥之器也。铦庞为上,勿美也。若美之,是乐杀人。夫乐杀人,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是以吉事上左,丧事上右。是以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居之也。杀人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第三十一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弗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也。(第六十八章)

<> 你看,作为中国人,老聃先生是爱好和平的,是反战反暴力的!^_^ 不但如此,他还说,越是大国越应该谦让,如此才能服众。而弱小的国家则不应该示弱,否则易招欺负。

大邦者下流也,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恒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于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故大邦者,不过欲兼畜人;小邦者,不过欲入事人。夫皆得其欲,则大者宜为下。(第六十一章)

(OMG~原来老聃先生是个心理学家啊!)

(七)最后

最后还有两章我们单独抽出来看一看,第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也。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也。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也。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第十一章)

这短短的一段文字不但有文字之美,还蕴含了一条重要的艺术原则,关于留白...

第八十一章是《道德经》的最后一章,不妨借用来结束我们这篇粗糙的介绍性文字: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故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弗争。(第八十一章)

2009年2月6日星期五

是不是那个黑脸大汉阿伽同?

/直中要害

(一)

下面这段是从“希腊思想”中看来的。说是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中欧里庀得斯与涅西罗科斯的一段对话:
欧里庀得斯: 大名鼎鼎的悲剧诗人阿伽同住在那里面。
涅西罗科斯: 哪个阿伽同?
欧里庀得斯: 那个阿伽同
涅西罗科斯: 是不是那个黑脸大汉阿伽同?。。。。。[《阿里斯托芬喜剧两种》罗念生译]
哈哈!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就忍不住笑出声了,“是不是那个黑脸大汉阿伽同?”四川话? 山东话? 河南话? .........哈哈!可以想象出那种鲜活,非常之好玩!反正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想起电影《沙翁情史》,虽然汉密尔顿这书完全没有涉及情爱方面的内容。

可是,你再看这样的诗句:......等冥王注定的命运一露面, 那时候, 再没有婚歌, 弦乐和舞蹈, 死神终于来到了。一个人最好是不要出生;一旦出生了,求其次,是从何处来,尽快回到何处去。等他度过了荒唐的青年时期,什么苦难他能避免?嫉妒,决裂,争吵,战斗,残杀接踵而来。最后,那可恨的老年时期到了,衰老病弱,无亲无友。[罗念生译]

这还是那个“.....黑脸大汉阿伽同?”的希腊(Hellas)吗? 辉煌的古文明已经暗淡了!自由和民主就象是昙花的一现,透过来些许的光明,穿过黑夜,直指今朝!

最近好象有一部讲斯巴达(Sparta)勇士的电影,我还没看。我想它应该讲的是希波战争的温泉关战役,这一仗的惨烈自不待言。可是你也许想不到古希腊人给这些勇士们的墓志铭居然是:
啊,过路人啊,告诉拉喀德蒙人,我们遵照他们的法律,长眠在此!

这就是古希腊,至少是[德]汉密尔顿笔下的古希腊。汉密尔顿的这本书,“希腊思想”,我有的是一个中译本,吉林大学出版社和吉林音像出版社联合出版的。这书写的主要是古希腊鼎盛时期的雅典(Athens),从希波战争到雅典的伯里克利时代,再到伯罗奔尼撒。从希罗多德(Herodotus),到修昔底德再到色诺芬。它写了柏拉图(Plato)笔下的苏格拉底(Socrates),也描绘了阿里斯托芬笔下的社会名流,最后再到那个悲天悯人的悲剧世界。原来,那个孕育了快乐和昂扬的源泉!是剧痛!却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温暖!

还不止这些,汉密尔顿还写了整个古希腊,它的简练,它的澄明,它的美,它的和谐,以及它的鲜活,写了它的智性与灵性,阳光与神秘,它的Apollo与它的Dionysos (狄厄尼索斯,酒神,据说悲剧来自对它的一种祭奠仪式),写它的协调,写它的平衡。

然而汉密尔顿好象不了解中国,他完全是以印度作为东方代表的, 而我完全不了解印度,因此在他某些关于印度进而关于东方的观点上,我持保留态度。最后,我觉得汉密尔顿对Galileo & Newton 意义上的科学其实是不很了解的,而他称Galileo为人文主义者,这也是不很全面的观点!

(二)

汉密尔顿没写古希腊的数学和它的自然哲学。在这些方面,就其对古希腊或者对后世的影响而言(去掉负面影响)有几个人的贡献也许是独特而重要的。首先是处在鼎盛时期之前的Pythagoras(他不在Athens),然后是经过了鼎盛时期的leucippus,Democritus(留基波和德谟克利特,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在雅典),当然还有处在鼎盛期之后的柏拉图(柏拉图的学说远超出了我的兴趣范围之外,因此我对他基本是无知的)。大概在古希腊的柏拉图时期,数学有很大的发展,以Eudoxus的贡献为最杰出的代表。古希腊在亚历山大(Alexander the Great)之前的数学精华后来被亚历山大里亚时期的Euclid(欧几里得)& Apollonius 总结在他们各自的名著里并流传了下来。

Alexander the Great以后,古希腊的文明在Ptolemy王朝以一种相当不同的形式历经了又一次繁荣。Ptolemy的首都亚历山大里亚城在埃及,是一个临海的港口城市。王朝的末代女皇Cleopatra可能因为和罗马的Caesar大帝等人之间的复杂故事而成为了今天人们的话题。我基本是个历史白痴并不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样的,因此没法多谈。但当时的亚历山大里亚城应该是繁荣而嘲杂的,有各色的人种,有各色的观点,但可能没有很多的自由,当然也没有民主。

在亚历山大里亚时期,古希腊的数学达到了它的顶峰,而Archimedes(阿基米德)的伟大工作正处峰巅。阿基米德早年在亚历山大里亚学习过,后来回到西西里的Syracuse(叙拉古)并一直待在那,但他一直和亚历山大里亚的数学家及天文学家有通信。阿基米德所处的时期比我们的刘徽要早,但比我们的墨子要晚,他在力学和光学上的某些成就可能已经被墨子及其弟子们得到。

亚历山大里亚时期的数学与哲学断开了联系,而与运用密切挂钩,这时期的技术发展迅速,人们对世界的了解也越来越多。当时的杰出地理学家埃拉托色尼(Eratosthenes,亚历山大博物馆的馆长)巧妙地测出了地球的周长,大概是八万里。(所以后来老毛说“坐地日行八万里”,但这要在赤道上, 否则不对。)在天文学上,与阿基米德大概同时而略早有一个杰出的天文学家Aristarchus,哈,他竟然已经提出了比较完整的日心说了,可以想见,Aristarchus肯定会被自己的学说打动,因为它可以非常简洁地解释当时的天文观测,事实上,据说阿基米德就特意地关注过这个学说。然而,当时的观测可能还不足以在各种学说中作出区分。更何况古希腊人是否将观测置于数学模型之上,这也是不清楚的!

然而,相比于雅典时代,相比于Parthenon(帕台农神庙),亚历山大里亚时代在文艺上是不足道的!古希腊文明鼎盛时期的那种独立,自由,自信毕竟一去不复返了!公元前212年,罗马的军队攻破叙拉古的城墙,罗马的士兵刺穿了阿基米德的身体,一个伟大的创造时代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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